-
一纸长一尺、宽七寸,绵如绸,薄于刃。搓之则皱弹之裂,浸之则散燃之烬。纸上无痕亦无纹,但有三百铅字印。张之于道路,过者皆不顾;持之与人看,看者尽茫然。但云文字初无意,孰知此系空难死者一百一十二?一百一十二姓名,一百一十二亡灵,一百一十二种或喜或悲之人生!使慈亲见之,岂无哀泪倾?使妻儿见之,岂无啼血声?当时亦被化育恩,当时亦经爱恋情,当时亦怀拿云志,当时亦曾九州行。而今且无冢累累,唯见一百一十二人寂然归一纸。纸上且无塞北云、渤海水,唯见冷烟墨衬白芦苇。呜呼,百年生计一名姓,君莫问我称不称;百人姓名一纸承,君莫问我胜不胜。我唯紧握此纸不敢遗馀力,唯恐轻风吹去更无迹。
-
身旁无一犬,主客并坐不分辨;身旁有一犬,客人眉低主眉展。一犬镇日卧阶前,头垂尾伏毛拳拳。鼻息忽闻生人味,砺爪磨牙口流涎。狺狺作吠客战抖,吠声转急客欲走。突然怒起势将扑,客人高呼乞援手。施施徐徐主人出,一声断喝犬势蹶。相携入房乃无事,主慰客谢并欢悦。此时老犬又生闲,又复垂首卧阶前。
-
恶犬一何恶,每见生人怒即作。东家小女行过街,目视眈眈若虎豺;西家老妪过街行,高哮低吠管送迎。不然惊飞枝头鹊,不然摧坏道旁萼。或者白日呜呜,长夜嘶嘶,使人夜不能安,日不能支。吁嗟此犬一何恶,路人每见嗔即作。我谓路人暂勿嗔,汝不见此犬颈上缰绳缚?与其对失自由者求道德,宁不长枪大戟向民贼?
-
东家曰,主人也;西家曰,主人也。一犬二主安可为?且坐从容较二者。东家赫赫列三台,西家亦贵逊一阶。东家气焰不可夺,西家亦盛次一著。载欣载奔东家门,摇头舞尾东家恩。绕主三匝娇喘温,衔主裤脚望主臀。西家来至,睨之睇之;西家来说,咆之吠之。东家乃曰犬有德,西家亦曰犬有德。德犬无愧受褒誉,抱舔主人新赐骨。
-
忠犬忠兮主人主,天地难得此佳侣。忠犬虽在主难求,怪乎犬叹世不古。“忆昔故主时,出入紧相随。出则牵我缰,入则慰我饥。喜则灌我毛淋漓,怒则著力鞭棰施。湿寒笞痛不能辞,主人喜怒唯我知。主人逝后天变荒,今之世人何无良!不饲不灌不笞我,使我独立胡为将?我固大家犬,宁作荒原狼”?老犬叹罢声暂吞,缦立远视天际云。观者啧啧交口赞,有人尊彼民族魂。噫嘻,我不知尊彼之人竟何属,差知我非犬民族。
-
犬之初,性本狼,草原之上自徜徉。质也壮,心也狂,逐鹿嗥月野茫茫。何人收之入彀中,靡以骨肉羁以缰。服以鞭策驯以道,梦以传说之大荒。一年而后狼性减,三年而后狼性亡。欣然能备主人驱,立耳睥睨乎猎场。雄心虽泯牙爪利,威武犹堪擒兔羊。狮吼鹰击亦无惧,竞与主人示忠良。于戏,汝与主人示忠良,焉知一朝烹之与弓藏,犬非犬兮狼非狼。
-
藏弓不用金筑屋,烹犬不用亲屠戮。主人射狼艰且辛,主人杀犬手翻覆。驯犬既以主人之祸为祸,福为福,胡不命之自相逐?此言彼言乱其神,彼义此义离其群。白日灼灼如巫筮,狼性忽复见即嗔。爪牙各自逞锋利,彼此血肉和毛吞。劣犬昏懦还自保,猛犬冲刺任其身。劣者什一猛百一,卒乎驯犬无多存。死者不知死于驯,生者犹感主人恩。犬兮犬兮智也短,主人大笑电光闪。君不见,国朝文字三千卷,历历皆书犬咬犬。
-
邑有清官苍生喜,邑无清官苍生死。夜观演义廿五史,清官二字而已矣。时逢明主清官喜,时无明主清官死。再观演义廿五史,清官如是而已矣。朝亦不闻苍生喜,暮亦不闻清官死,但闻演义廿五史。此何时耶新世纪,嗟夫人心亦已矣。乱曰:日月之行,若有牧焉。林壑之幽,虎豹伏焉。车马在道,孰将逐焉?如遇斯人,可以哭焉。
-
一月煞氏在南越,北人以为饭后说。二月煞氏渡香江,大人微哂何仓皇。三月煞氏飞海外,国人怒彼竟予罪。四月才报忽来京,都人不敢闻风声。出门犹疑共车者,归来药水即喷洒。长街店所十九空,有辄面纱挂重重。有人忐忑翻医书,有人十字拜耶稣。亦有奇人用奇策,煞氏可以奇货居。或言城治颇得力,病房已满无消息;或言先窥煞氏秘,他年论功我第一;或言防灾药难得,苍朮银花利千百;或言祸本源仇敌,群氓西望眼尤白。此言彼言若鸣禽,上帝无言百怪森。君不见天下纷纷好洗手,几时一洗到人心。
-
黑漆门开兮大光明,白米饭兮玉米羹,阿妈在门兮神气清。黑漆门阖兮三岁之眼睛。黑漆门开兮大光明,红蘋果兮黄橘橙,有人初见兮阿爸是名。黑漆门阖兮三岁之眼睛。黑漆门开兮大光明,豆奶甘兮雪糕冰,小哥哥兮欢唱声。黑漆门阖兮三岁之眼睛。黑漆门开兮大光明,糖七彩兮饼千层,邻居往来兮喜相迎。黑漆门阖兮三岁之眼睛。黑漆门开兮大光明,果冻杯兮可乐瓶,警察叔叔兮笑盈盈。黑漆门阖兮三岁之眼睛。三岁之眼兮长闭,三岁之哭兮渐逝,三岁之血兮枯萎,三岁之女兮见弃。铁屋兮如铸,漆门兮磐固,坚墙兮不语,时钟兮漫步。绒熊生尘兮寒月在户。
人物链接














